20150523

假如用退讓引誘你的寬容。


接續前文:並非只有保持沉默才是美德。





  那只是一個眨眼的時間。
  一如既往的一室無話以後鐘響以前的「妳該走了」穿入耳膜,遠比仙杜瑞拉的鐘響都更難堪的絕望,她知道她真的沒有力氣再去維繫這段根本不成關係的關係的時候。
  一種解脫的釋然夾著無與倫比的煩躁揉合成彷彿怨恨的憤懣絆住了她的腳——於是一陣金戈鐵馬聲勢浩大的天旋地轉;她的手狠狠按在患部滲出的血紅,施者卻滿眼的驚慌失措。
  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被默主動碰觸的任何可能,儘管今天因為不可抗力狠狠摔在地板上了,她都以為那個人該會冷眼旁觀她跌個大臉鋪地,而不是在反應時間中把自己抓回床上,還不偏不倚地壓在方才癒合的傷口上。

  鎖怔怔看著下意識按住腹傷痛的蜷起身子,甚至克制不住乎痛的呻吟從緊閉的牙關洩漏出來的默,忽然沒了主意。
  為什麼會這樣?
  在她幾乎以為初見的溫柔使自己感受的到安心只是曇花一現的錯覺,這個人生性就是如此冷淡接近絕情的時候,卻又被這個不經思索的保護的舉動震懾的失去言語。
  這個人太沉默,吝嗇地連一絲一毫的情緒言語都不願給予——卻不冷淡,從來不是。她知道,她騙誰呢。當初他可以閃過那一刀的吧,在自己出聲的同時默就已經對來自後方的攻擊有了反應動作卻忽然靜止;現在是不是可以肯定是不要那一刀今天捅在自己肚子裡穿腸而過的結果,是不是可以猜想自己受到驚嚇之後的奔跑方向有著對方已經知道得很不妙很不妙的東西存在——比方說,那個捅他一刀的同班同學——他才這麼鍥而不捨地追上來摁住自己。

  少女懵然呆望著眼前的少年。明明痛得咬牙切齒卻不肯推開自己,明明不需要幫助卻為此受傷。他沉默因此好壞都不多言,他寡言因此喜怒不顯於表。
  人的心是肉做的,看默彎身半天沒有緩過勁,鎖只覺得眼眶跟鼻樑一樣疼痛。曾經產生的怨恨不甘瞬間消做疼痛的滾燙沾濕面頰,她忘了該跟這個人說聲對不起說聲謝謝你,甚至不記得該先離開這張床脫離這個曖昧又難堪的姿勢兀自哭了起來。

  「……為什麼不是我呢?為什麼總是對我保持沉默卻又對我這麼好?如果不喜歡我留在這裡的話,為什麼不直接把我趕走就好了……」她不甘心,為什麼要到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可能比甚麼都更在乎他。「我不喜歡你,可是我發現你真的……很重要很重要,拜託你,說點甚麼吧——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兩個人的寂寞裡面,你明明在這裡的,不要假裝你不再這好不好。」


  少女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乎半個身體壓在他的胸前緊揪著蒼白的病服。
  少年的眼神安安靜靜,聽著她說的話,彷彿沒有注意到彼此交握的手至今仍炙著熨著他冰冷的血水;他沒有鬆手,她也就沒有放開。

  最初的痛楚過去後那樣的疼痛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難捱。本來就好了四五成,就算這一狀也不會把自己內臟給撞出來,只要不死就無傷大雅。因此他其實沒有共鳴,這個女孩既不是妨礙的人也不足以構成威脅。沒有剷除的必要他就不會多費力氣。對他來說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直覺引領的結果,那時候抓住鎖的理由也好,現在抓住鎖的理由也好。
  難以理解卻不能忽略,他看著涕泗縱橫的少女又看向溫熱彷彿滾燙的右手交握著,又看著她。始終是沉默。


  一時間,除了少女斷斷續續的抽泣以外,這裡沒有任何聲音。
  取代疼痛漸漸瀰漫胸口的冰冷應該可以寫成絕望了吧,除了要求以外她甚麼有意義的事情都無法去做,無法放棄也無法努力。所以自己是不能夠再來了,說到這個份上仍然無動於衷的這個人,或許在他心中自己真的甚麼都不是,卑微的連情份的「份」都沒有。

  鎖低低的笑了。以一種自暴自棄的姿態,笑的釋然又絕望。
  也罷,可以徹底死心也罷,儘管還是不想死也不知道怎麼樣的努力才可以活著出去,不過就這樣吧,或許沒有了這個可以放肆休息依賴的場所,她才有變強的理由。少女靜靜地想,最後一次握緊了掌底的白色病服,模糊的視界中對方腹部漫出的點點血紅或許會成為自己眼中最後的跟這個人共有的景致吧,她不想忘掉。


  她呼吸,抬頭準備拭去自己最後的軟弱。
  既然留在這裡甚麼也得不到的話,強做這樣可憐的姿態又有甚麼用呢。
  默若是會安慰自己,他不會對方才的話無動於衷。

  鎖做了準備離開的心理準備,卻沒想抬頭撞進的那潭深湖會將自己一下子捲入萬劫不復之中,她甚至連開口呼救的力氣都不及施予。



  他吻了她,帶著莫大的誠意。
  親吻了她的左眼的最後一滴淚。

  他的嘴唇跟,不,比他的手還要冷,在發熱發燙的眼瞼上格外明顯。第一次抱緊這個體溫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默是個就連體內細胞活動量都十分低迷的人,方才被抓緊的手溫也是,然而不論哪一個卻都比不上這兩片嘴唇刻在眼瞼上帶來的巨大衝擊。
  少女驚愕地看著少年堅毅的下巴向後微微退去,一個眨眼過後仍是那雙寂靜冷淡的眼睛,多了審視,多了探量。

  難以理解卻不能忽略,少女怔愣的呆望失了先機,任由接下來的親吻落在右邊眼瞼、左邊臉頰。真正回神驚覺自己應該掙扎而撇開臉的最後畫面,是那張臉微微向下對準了鼻樑以下的……
  「等、等一下、我……」她的支吾其詞撇開閉上的雙眼,帶來遠勝於視覺的認知讓她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默的手從他們相握以來就沒有再放開。自己摔在他身上的時候也好,趴在他身上莫名大哭的時候也好,就算到了現在也是。
  她沒有掙脫,他也就沒有鬆手。

  「別動。」
  視界之外黑暗之中,有微涼的氣息噴吐在鎖的鼻梁前。
  默的語句是毫無疑問的祈使句,肯定的不容辯駁,認真的不容質疑。這個人其實沒有拘束她的任何舉動,她卻為著這句話莫名動彈不得的直接靜止。屏氣凝神,不敢睜開眼睛不敢仔細傾聽;她怕他們靠得太過接近而洩漏自己心跳早已如雷搗鼓,她想後退卻毫無理由想到那句開口了也仍靜寂的一聲「別動」。

  動彈不得,連腦袋也是。
  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心跳脈搏在此同時徹底失控。

  而她以為(擔心)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
  乾燥微涼的嘴唇帶著濕滑彷彿軟體動物般的活物順著眼淚一度蔓延過的鹹痕押上頸項,儘管因為搔癢以及太多不具名的理由讓少女不住的瑟縮脖子,他也沒有控制抑或試圖制止對方本能的閃躲。
  少年嫻熟的控制少女的喘息漸漸向呻吟靠攏,他的吐息炙熱愈發顯得舌尖多麼冰冷,像是濕滑的軟體動物帶著一身防備的刺在她的頸項爬行,卻帶著一身滾燙的氣息。
  一次次,一遍遍,默只是力量極輕的吸吮著舔咬著鎖細白柔弱的頸子。沒有除此以外的肌膚接觸,任由少女不堪負荷的緊張的扣緊彼此交握的手,趁隙解開解開她的釦子。不疾不徐不快不慢不溫不火;他很有耐心也足夠細心,因此直到默的手探入衣內碰觸到她的腰側,鎖才驚覺自己的襯衫不知何時早被解了一半。


……好燙、太燙了。

  抬起來的視線如若幼鹿驚恐又慌張,少女幾乎想也不想的用力一推,卻沒發現自己背後向著的地方仍然是方才摔過一次的位置。又是一陣金戈鐵馬聲勢浩大的頭昏眼花,千鈞一髮藉著托在腰上的手不顧腹部的傷將女孩受力的方向轉移,卻再也沒有支撐兩份體重的力氣,默也樂得換個方式跟鎖滾成一圈——好歹他們還在床上。

  沉寂的蔭黑色短暫落在自己難以忽略的腥紅色刺激腦門的疼痛,隨著少女下意識收緊的手指緩慢地眨眼——難以理解且不可思議,她沒有鬆開他也就沒有放手,她不知道他卻一直都很明白。
  默討厭有溫度的東西,小動物討厭、肢體接觸討厭,當然,人類也是。
  他卻沒有動過要放開這隻手的念頭。

  「呃、對、對不起,默你……那個,傷口,痛嗎?天、天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欸講話啦你就這樣看我、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會不會痛要不要幫你叫校醫幫你檢查傷口——啊啊啊它流血了!!」少女的話語從斷斷續續到誠惶誠恐到驚慌失措儘管只有幾個呼吸之間,卻也足夠一度走神的默回神了。
  傷患反而淡定的隨意一瞥自己的傷口。「閉嘴。」

  「唔嗚……」就算剛才不能明白,現在也足夠清楚了;少女委屈地眨眨眼裝乖,默並沒有對自己產生任何排斥,儘管也沒有喜歡吧,卻不是不能接受……一直以來在放肆接近的一直是自己,而那些落在奇怪位置上的親吻,全部、全部,都是安慰。
  安慰她的不安、安慰她的恐慌、安慰她的不知所措,安慰他所有能夠安慰的——大概吧?
  鎖不想去想,默解開自己的扣子眼神卻沒有一點曾在每任前男友眼中看見的濃臭的慾望,那他到底打算幹嘛——不需要去想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多麼荒唐默都是這個樣子,她反而安心了。

  他們沒有一個人想要移動。被壓在下方的鎖暫且不提,身在上方的默徹底呈現一個固若金湯的姿態動也不動,莫名使得她也不敢講話關心他大概又裂開的腹傷。

  少女發了好一陣子的呆腦袋天馬行空,忽然忍不住微笑起來。
  「……噯,默,我能摸你的臉嗎?」
  那雙深潭在話音方落便立刻結凍,滿溢而出的寒氣甚至讓表情柔和不少的鎖瞬間又視線亂飄,才探出去的手快速縮回胸前委屈的收著。


  「不、不行的話我就不碰了,對不……」
  「——我討厭溫度高的東西。」
  在少女反應過度的話癆發作前默迅速劫走話頭,重新對上的視線依然深處淵底的蔭黑色有著纖毫的無奈之色,只要認真看著幾分就能明瞭

  「……咦?」

  他平靜的俯看她的仰望中有的茫然便做了然到漸漸瀰漫星點的欣喜接著變成壓抑的興奮,任督二脈一下子被打通又顧忌著那句閉嘴,其結果就是鎖忍耐著不要多嘴甚至連呼吸都想一併省了的臉歪嘴斜。
  那讓默想繼續裝酷都很艱難的只能夠憋住那噗嗤笑過後嘴角的扭曲不要勾的太徹底,就連眉眼都生了微微的笑意。

  初次見到默露出這樣眼睛都在笑的笑容,鎖一下子懵了。上次的距離太遠他沒有看清楚,那時候的默說話有笑音臉上有笑容,可是他有眼睛都在笑嗎?
  她不知道,也不敢問;幾個眨眼過後大概是認為鬧夠了也不一定,默主動鬆開那個彷彿牽過了幾世紀的體溫,仍下意識地為著上頭殘留的高燙略略皺眉,卻已經沒有多大不快。徹底忽視了對方的存在自顧自地回到自己最初的姿勢靜靜坐著檢查傷口裂開的情況。
  鎖仍呆呆躺了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看見了如何稀有的東西一下子跳起來,默卻動也不動的兀自看他的傷口,不太熟練的用食鹽水直接沖洗滲血的傷口,在病服留下一灘沖積的血痕。


  還是這副雷打不動的樣子啊。
  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對默是怎麼想的,但在這個變動太多太快的世界裡,這樣恆久彷彿能夠亙古不變的存在真的很難不令人不去依賴……說喜歡說戀慕就太奇怪了,她現在所有的心情,應該只是依賴的極端的狀態而已。
  她有些想開了。

  「那、我要回去了。」鎖自顧自的下床拍拍自己蹭的滿床的鞋印,再看向默的時候後者仍專心致志的清理傷口,她卻覺得沒有必要再感覺委曲感覺不平了,她知道他在聽。他一直在聽。
  「……」之後可能不會再來了。
  她想說,卻說不出口。

  儘管疼痛這也是不可多得的經驗,關於這個人。她希望不要再依賴,卻無法保證自己足夠堅強的可以一個人撐過來。所以鎖只是微笑,一面下意識壓住自己被親吻最多次的頸側,用那只放開以前業已均等做彼此恆溫的手。

  「下次見。」


✽ 【end】 ✽